此三言两语之间，黄闲也已踏入大帐。一重血腥味扑鼻而来，冲得他脑一懵。微愣过后，小心望去，只见鲜血顺着土地原本的沟壑直到他脚下，黑黢黢红腻腻一滩，在摇曳的火炬光照之中，隐隐倒映出他的脸孔。再往前举目稍望，两断尸交叠一，颅草草扔在一边，咧齿呼模样。

        黄闲只觉耳发热。然而此时绝无可能再临阵脱逃，只好咽下一口唾沫，紧手心冷汗，迫自己抬起来。

        程衍却信手将他按下：“不急。”

        黄闲一怔，脱口：“自然要入县受封。”

        程涟连忙垂首：“是。”心中却是，自己万万不能拖后。

        张芹“哎”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噤声：“某说话难听些，黄先生莫生气。”四下里水寇目光齐齐来，刹那黄闲只觉如芒在背。

        另一边张芹却是若有所思，问：“若是受你招安，我等可是要入县受封？我兵丁，可能入县休整？”

        黄闲霎时间不寒而栗，险些便要扭夺路而逃。

        张芹：“先生来意，区区已经听说。不知彭泽，沽以几钱？”

        黄闲两微颤，强自定了定心，压着声音：“无妨。细作自当严惩。”主座之人闻言一笑，两旁夹而坐的四五名凶恶汉子也哄笑起来。

状笑叹一声：“阿涟，以你能耐，无需慌张，只当演武便好。便再不济，还有我呢。”

        与想象中面生横肉的恶汉不同，那竟是个白面书生。

        黄闲额冒汗：“这却是强人所难了。小小彭泽一县，如何能决要员封赏……张先生，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两日之后如何？”

        对方显是习惯了旁人如此讶然，闻言淡然：“区区便是张芹，也算是读过书的。不如便长话短说。黄先生，坐。”他伸手向一把空椅一指，黄闲着拱手谢过，强装从容暂且坐定。

        显然正是故意为之了。

        程涟不解。

        张芹笑呵呵面不改色：“黄先生，是要诓张某人呐。”

        程衍气定神闲：“你且看。”

        少顷，黄闲坐回椅子上，再开口嗓子便有些干涩：“张先生一方豪杰，难免任侠义气。某也不说暗话，钱财乃外之物，彭泽县中几位豪绅，皆愿半家财以结善缘，至于封荫，将报朝廷，以待批复。张先生意下如何？”

        张芹懒得与他多费口，微笑抚须：“事不宜迟，既要招安，便明日一早吧。”

        张芹于是“哦”了一声。程衍眉一挑，觉出味来。

        他自然是要争辩。虽说眼下确实是张芹兵锋凌城，知县与豪绅确实是准备花钱买个平安，然而“彭泽沽以几钱”这话还是太狂了一些。难张芹真以为彭泽是中之物么？纵然厢军可欺，金陵禁军总不至于也不可一战。摆出这副成竹在模样，怕是为了抬价。

        这便是水寇首脑张芹？

        程衍与张芹同时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心下皆是冷笑。程衍轻声：“阿涟听清楚，这便叫信口雌黄。”

        旁边有目望张芹一眼，张芹但笑不语，他便会意，眉倒竖，拍案而起，喝：“你这鸟官儿，说什么招安，不过是要等救兵！妈妈的，来骗你爷爷，你爷爷请你吃一刀，叫你再骗！”说着居然当真出刀来，作势要斩。黄闲与程涟同时大惊。

        程涟似懂非懂点。

        张芹莫非是想要借着招安，大摇大摆入城，不费一兵一卒将彭泽拿下？

        可时不他待。若是当真坐下来与黄闲谈判，只要拖上两天，禁军兵至，黄闲便可掀了桌子，只当从未提过招安之事。

        “敢问阁下可是……”黄闲不免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念未转定，张芹果然也：“敢问这朝廷批复，何时能来？莫不是与禁军同来吧？”竟是直接把话挑明了。两侧交椅上所坐水寇齐齐视黄闲，有人敲击把手，发出怪叫。

        程涟到

        张芹，这便宜可贪不得。

        这却是要空手套白狼了。半家财是多少，并无定数，张芹不可能知彭泽豪绅家财几何，这钱财数额岂不便是由着黄闲信口开河。朝廷封荫更是好笑，“以待批复”，则批复成不成还两说呢，如何就能拿来许诺。

        看清主座之人后，却是不由一愣。

        黄闲刚坐下不禁又猛然站起：“此言差矣……”

        便听大帐正中一人微笑：“黄先生，可是吓着了？对不住，正巧抓着细作，才置了，还未及收拾。”

        黄闲仓皇起退，撞得椅子哐当一声，又跌坐回去。程涟举弩。

        黄闲未料张芹如此不留余地，一时狼狈，只得将问题抛回给张芹：“张先生以为，何日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