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

        35.

        蒙尤今年十九岁，是家中的末子。父亲温达是西路军的千。这是他第三次跟着父亲来战场历练。

        他有两个哥哥，在本次东路军主帅呼达的手下，都已经当了百。这在家乡是很荣耀的，用汉话说，是虎父无犬子。

        他还喜欢汉人的。

        这是实话，他真的还喜欢汉人的。

        因为他出生之后没多久，族里就开始用汉人的东西了。绸缎、瓷、茶叶、香料，各种各样的汉人出来的东西。还有他们的书，他们的诗词，他们的画，他们的那些礼节。

        父亲不喜欢。父亲说那套东西酸臭，除了充门面，一点用都没有，你看，战场上，他们的书有什么用呢？所谓礼节礼教，不过是诓人的东西。

        蒙尤却觉得，好像也不是全然没用。至少哪怕军队节节败退，他们的朝廷也没乱。放在自己这边，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不会打仗的首领，一个连自己族人都保护不了的首领，不会被认为是个好首领。

        汉人皇帝却可以这样维持统治。哪怕他看上去就是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他仍然可以继续维持统治。这就是礼教的作用。

        它可能确实是诓人的东西。但能诓到这么多人，那就是种伟大的骗术。

        他们创造出的工艺品巧夺天工，虽然这意味着那里的上层人群是如何无所事事，以至于穷极无聊到搞出了那么多毫无实用的装饰品来，甚至因此养活了一帮专门取悦他们的手工艺人，而与此同时，他们的底层农民和边线军队却未必能吃得饱饭、用得上药――但那依旧是巧夺天工。

        他们踩着底下的骷髅，自己闲出屁来，才有工夫在那里研究那套所谓“礼节”，在那里挑挑拣拣，塑造“风雅”，但是，他呢，反正为这群人付出代价的，也是汉人，不是么？

        不是建立在什么代价上的巧夺天工，反正都是巧夺天工，左右他们也是汉人眼里的蛮夷，只要负责抢就行了。花汉人的心血，成全他们的喜欢，有什么不好？好。

        不是什么名义的统治，只要能长治久安就是有效的统治方法。既然他们要统治中原，那就把那套现成的好方法拿过来就是了，反正汉人都已经逆来顺受这么多年，死猪不怕开水，谁骑不是骑？

        所以蒙尤是真喜欢汉人。能干，会玩，好欺负。

        甚至于有时会让人心，觉得他们也太可怜了一点。

        看见父亲手下的勇士杀汉人，蒙尤偶尔会油然而生一种不忍。他想，也许那就是汉人所说的恻隐。所以他制止过两次杀两脚羊的活动。

        不过，也只有两次而已。

        而这种对汉人的喜欢，在这次南征中戛然而止。

        ――他的父亲被汉人刺杀了。

        然后，他还没来得及从父亲去世的悲痛中缓过来，就又得知了两条晴天霹雳的消息：他的大哥死于刺杀主帅呼达的刺客之手，他的二哥死于真定城。

        父子四人，数日之间，死得只剩他一个。那一刻，蒙尤仿佛亲眼看到一个虚无的影子施施然从他边、他父亲边、及他未亲眼看到遗的兄长边离开。那个影子，一定便是曾经护佑他们的战神。现在，战神要离开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