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大势已去。

        程俭一时间只觉得疲惫。既是为了他自己全的伤，也是为了与他多次交手过的庞然大物就此轰然倒下，轻得激不起一粒尘埃。

        杨藏死了。

        ―――

        鲜血剧烈在程俭的左颊上。即使来自于那个作恶多端的人，依旧如此。他本就摇摇坠的视野中，彻底陷入一片猩红之色。元漱秋站在尽，他模糊中有些说不清的庆幸…她还是那么干净、澄澈、不染俗尘，一如他们初见。

        气氛紧紧地绷着，连最好斗的骏都听话不敢嘶鸣。军士们牢牢夹住腹，盯死了杨藏，像弓弦拉满到极致，下一瞬便将万箭齐发。

        一个耐心等到最后一刻翻盘的棋手，要的是势在必得。

        “杨氏其余人等任凭你们置。以程俭一命换我一命，放我走。”杨藏暂时从癫狂中恢复了理智。但，谁看不出来是假象？

        元漱秋语气笃定，字字句句间，透着滴水石穿的力度。

        他的脖颈间骤然一窒，冷却下去的血逆涌回。空气一点点失，他本能地要去拉扯那卡住他呼的鞭子，一挣扎，却被勒得更死，要、要不上气…

        这位一呼百应的杨家家主痴狂地笑着，在场无人会来附和，终归是笑出了眼泪。

        生死关，程俭仍旧记得她蹙起的眉。他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神，极目向远搜寻。黑沉沉的深夜里，正适合于掩藏阴谋与秘密。一记光斑飞快地掠过，不知何人隐蔽于黑影中，试图捕捉白银月色。

        程俭强忍着肩侧撕裂般的疼痛，尽量不惊动胁迫他那人，脖颈偏转一个角度，为她留出那个最恰切的通。

        真是疯了。这些世家的伪君子，言必称大义、气节、风度，穷途末路之下，竟然还想各自飞？

        初抵芙蓉城的第一晚，少女对群山听众奏。彼时她墨瞳中凝着一池冷清怀念，温柔地对他慨叹，笛子意味着她一生中的警告。

        元漱秋仿若未察，顺手整理好耳畔被风乱的碎发，秋月般的脸庞上挟着几分闲情，彷佛对方所要求的，在她不过是一件叩茶赏花的小事。

        程俭的神志在疼痛与混沌中反复徘徊，寻不到一个出口。可他的本能、直觉，随便怎么喊，无不在挣扎着提醒他，以元漱秋的事方式，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放过。

要提醒你一句。益州既不姓程，也不姓杨，而姓元氏。”

        笛子意味着警告。

        熙熙攘攘半生，汲汲营营一世，落得个如此下场。还真应了那句他曾经不当回事的俗语――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捕螳螂。

        电光火石之间，程俭意识到了什么。元漱秋本不是在看那块令牌，她是在看腰间红缨系着的乐。七孔，横贯一条裂痕，通碧绿色…是那名为“不住溪”的横笛，不是她常用的尺八。

        元漱秋在众兵士防备下，解开腰间令牌，抬手将之举起，预备要扔给杨藏――

        她甚至都没有多看程俭一眼。无论是作为人质、棋子、朋友…她只是微微侧首，打量着坠在腰间的太守白玉令牌。但凡持有这块令牌，便可以随时调遣府兵，或自由出入城门，免受盘问。

        “不。内外勾结，科考舞弊。这才是本要取缔你杨家的缘由。”

        杨藏仰天而笑，笑声中蕴着不尽的凄凉。他深知元漱秋既敢带人围了杨府，必定掌握了指证杨家参与舞弊的证据。上高悬着的御笔牌匾，为这个钟鼎之家写下别样的句号。曾几何时由天家赐予，如今再由天家收回。

        一箭穿云而过。

        杨藏闻言，脸上虽勉强撑着笑意，神色愈发显得惨白：“这便是殿下要取缔我杨家的缘由？”

        *长公主：东汉后，长公主封号多指皇帝姊妹，偶有指皇帝长女。本文取后者义。

        给我清醒点，程俭。这是天亮前最后的对峙了。

        她真的要放走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