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孟春行礼：“下官还有差事在，这几日已然因恭候卓通判延搁，恕在下无礼，先行告辞。”说完也不回，快步走出郡衙内堂。

        一众官员都不敢说话，只看着卓思衡是何反应，何孟春倒是面惭色，觉得自己招待不周还派这样人给新来的二把手添堵，说了两句周转的好话。

        一直站在何孟春后的安化郡长史崔逯则笑对卓思衡说：“那位说话不成统的乃是瑾州府州史潘惟山的长子，恩荫入仕，来到我郡上了从八品的工曹司事，素来行事狂妄无度，只是他父亲是我们何大人的上峰，何大人又素来是个宽和的君子，故而也不好计较，卓通判也得当心才是。”

        不先介绍潘广凌的官职却先提及他父亲的官位与名讳，卓思衡心下了然，觉得这位长史大人比刺史大人更通语言的艺术。

        不是提点还是警告，亦或有别的意味，卓思衡此时并不在意，他心中已然对此地官员有了大致的了解，也不展任何其余说辞，只重新接上方才的话：“我走山路自西城门入城，倒让各位同僚苦等，是我的不是，我初来乍到，今后此地的风土人情还望各位多多告知，免我再出纰漏，我自己出离倒是还好，要是让何大人难，便是大大的不恭了。”

        众人皆心，果然是状元，一番话说得又礼让君子又给足上峰面子，再看何大人受用的表情，大家恨不得都拿个簿册将卓思衡的言行抄录下来，以便日后深研效仿。

        何孟春看他虽然人被旅途山路折磨得不似传言描述那般萧萧肃肃俊逸非凡，但话却好听至极，心中一阵舒适，只教众人快去准备接风，好让卓思衡回事先准备好的通判府邸沐浴休息。

        自内衙出来，卓思衡还不忘拎着自己路上一直背着的筐，里面还有吃剩的干粮和水，以及路上所遇乡亲送得一些土产。慈衡已按照他吩咐先去通判府宅收拾先过来的行装，一直跟在自己边的陈榕却低着。

        陈榕不爱言语，但可能这件事让他实在迷惑，于是难得的率先开了口：“大人，你为何要对这些人如此礼让，他们是你的下官，却唐突询问你的选择，这是不该的事。”在他看来，这便是一种欺生。

        卓思衡却脚步轻快，笑着说：“人年轻的时候嘛，最喜欢把礼貌当一种弱，实则不然，我也是后来才悟出的理，有时候礼貌便是平静，而如果将一个人比作一座城池，平静就是你的城墙。”

        陈榕没有明白，可他知不该再问，于是重新低下专心行路。

        安化郡的郡首是座小城，被两山岭一急夹在当中，城内高地错落，只有两平坦，其中一便是郡衙与四周的府邸，这些府宅均为官修，只按照职位供给来此郡为官之人，若是离去，便要交还。最大一宅邸自然是郡首席长官刺史居住，两条种满香樟树和芭蕉的路开外，便是卓思衡的通判大宅。

        即便是蜗在小城，这座宅邸也要比他自己家里那套皇帝赐第要大上太多，三进三出的院落外加两个南北花园，前厅后堂一应俱全，连仆人住的排屋都没有挤挤挨挨的仄感，卓思衡看见正门已换上卓府的匾额，心中也是颇为意外。

        就是这字有点……有点眼熟。

        越靠近泉樟城的山路上越常见山水秀美之地多有题刻，此时看着匾额上的字同之前所见石刻倒是笔迹相似……相似的平平无奇。

        这字说难看倒不至于，但是如果在他们翰林院抄书誊写诏令上谕敢写这种字，当天就得被曾大人找去谈话。

        府上的家仆都是官，二十三人已列作一排出来相迎，府上大事叫程涪，拜见过卓思衡后忙不迭殷勤抬介绍：“大人，这匾额可是何刺史亲手所书所赠啊！这还是咱们安化郡一份的外任官员能有此等殊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