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深入骨髓（顾时晏）
清明过后的第一个周末，顾时晏一个人去了蔡厝港。
清明那天武吉知ma有家宴，梁英提前一周就让阿玲备好了祭祖的菜，他作为Ng家现任CEO，必须端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替Vincent给祖先上香。
今天是清明后的周六，公墓里没什么人。新加坡的四月已经热了，阳光白花花地打在草坪上，洒水qi在远chu1沙沙地转。他穿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阿玲提前准备好的祭品袋，在父母的墓碑前弯腰放下袋子。
两座碑并排挨着，和他记忆中他们站在新街口家门口目送他上学时的位置一样——父亲在左，母亲在右。他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一碟chao州粉粿、一碟芒果、一束白菊。
粉粿是母亲生前最拿手的。芒果是父亲最爱的，以前每次去南方出差都带一箱回来，说热带的水果甜，北方吃不到。
后来他来了新加坡，发现这里的芒果论筐卖，便宜得不像话。
他把白菊分成两束，一束放在母亲碑前，一束放在父亲碑前。又拿出一盒中华烟放在父亲碑前，一条苏州买的丝巾叠好放在母亲碑前。
zuo完这些他退后一步，双手垂在shen侧，站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每年清明他都想说点什么，但每年都不知dao该怎么说，该对谁说，说了又有什么意义。
他从来不是擅长倾诉的人。从少年时起，他把所有的话都压进xiong腔里——愤怒压成沉默，委屈压成独chu1，爱压成一次又一次的退后和放手。他以为时间久了，压得足够深，那些东西就会变成过眼云烟，不会再疼。
但没有。它们只是变成了更沉更ying的石tou，压在他呼xi的每一daofeng隙里。
他蹲下来，看着碑上父母的照片。母亲还是多年前的样子，白衬衫，tou发挽成低髻，笑得眉眼弯弯。父亲dai金丝边眼镜，笑得温文尔雅，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如果父母还在，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问——阿晏，你怎么还是一个人。他会说公司太忙，没时间。父亲大概会一眼看穿，说你不是忙，你是心里还有人。然后母亲大概会轻轻叹一口气，不问那个人是谁，只是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说趁热喝。
他试过。Lim小姐很好，坦dang聪明，家世显赫，每一件事都zuo得无可挑剔。
他知daoLim小姐不会拒绝他，只要他开口，只要他往前走一步，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简单——梁英不会再cui，董事会会觉得他更稳定，外界会看到一个完美的新任CEO带着同样完美的伴侣出席各种场合。
但他走不出那一步，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要他了，他还是走不出去。他甚至不知dao该恨谁。
恨她吗？她已经够苦了。恨命运吗？命运把她和他的家庭都碾碎了，他们只是两片被同一阵风chui散的碎屑。
恨自己吗？他试过。在新加坡军营的泥水里，在文莱雨林的蚂蟥和负重里，在牛津图书馆深夜的灯光下，他试过忘掉她，试过用恨来替代，试过用工作来填满。全失败了。
他不知dao该怎么忘记她，不知dao该怎么zuo才能不这么痛苦。
他跪在碑前，膝盖压在cu粝的水泥地上。太阳从touding移到他肩膀后面，影子慢慢拉长，公墓里很安静，只有洒水qi沙沙地响，像多年前北京夏天的蝉鸣。
他想恨她，但恨不了。想爱她，但爱不到。想忘掉她，但每一次闭眼都是她蹲在石feng边看鬼兰时被他吓一tiao之后仰tou瞪他的样子。
她不要他了。她选了别人。那个别人会让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开心，那就好。他跪在那里，低着tou，很久很久没有出声。膝盖跪麻了，阳光从touding移到肩膀后面。
他站起来，把祭品摆好，垂手站在碑前，最后一次抬tou看父母的脸。
明年清明他还会来，也许还是一个人。也许每年清明都会是一个人。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转shen沿着公墓的小路往下走，背影笔ting而沉默。
梁英的车停在公墓门口。她靠在车门上，穿藏蓝色亚麻衫，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到他走出来，只是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转shen拉开车门。
“阿玲炖了莲藕汤。晚上回来喝。”他点了点tou，坐进副驾驶。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提墓地，没有提父母。
梁英把车开得很慢，空调风很轻，车载音响放的是多年前的粤语老歌。路过那家他常去的水果摊时她把车停下，说买点芒果，阿玲说今天的特别甜。
他接过塑料袋，挑了几只最黄的放在后座。芒果的甜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和他爸以前从南方带回来的一模一样。梁英侧tou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睛红了。
她没有问，只是把空调出风口往他那边拨了一下。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